高二五楼没有活人班级,都是空教室,只有考试时才会用上。
因此,教室门前走廊通常空荡荡的,偶有谈情说爱或是偷摸着吃泡面的学生上来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白却秒呛了呛。
一进教室,就闻见又闷又燥的味道,窗外阳光斜射进来,能看见空中四溢的漂浮物,是灰尘在光里打滚。
她和同学们一起将这间乱糟糟的教室收拾了一番。
教室最中间摆上四四相对的八张桌子,紧靠讲台前,这是辩手的位置。
另外的桌椅就敷衍地摆在教室两墙墙根前,这就是待会儿围观者待着的位置。
很不幸,白却秒不是围观者。
可她对辩论赛不怎么感兴趣。
在她看来,辩论赛重点在“赛”。
她以为,辩论赛不是在探寻真理,而是比较辩论技巧,所以大多数选题都是模棱两可的,这样观赏性强。
不过,这种的活动能存在肯定有它的道理,也有一定的益处。
她不喜欢不代表不正确。
但他们班级搞的抽签制,她的“幸运体质”误打误撞,第一个中奖了。
她本无意逐鹿,却不得不角逐。
时间很快到来。
班主任站在讲台前,他充当主持人,讲解比赛规则。
他介绍完正反方,再次宣布辩题:
这个世界没有真相,只有视角/这个世界存在真相,超越视角。
开始了。
正反方的一辩前后站起来发言阐述各自立论观点。
下面来到攻辩环节。
随着时间的推进,看着辩手们益发热火朝天,白却秒忐忑不安,有一种没吃饭的慌。
其实从刚刚她屁股一沾座,心脏就“咚咚咚”打鼓,紧张。
侥幸的是,她是四辩,说话次数最少。
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,还得总结陈词。
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尝试总结对本方有利的陈词和对方辩手的漏洞。
前半段比赛大家都很礼貌,一轮攻辩下来,气氛渐趋变味,一股浓浓的火药味蔓延开来。
刚开始的轻声细语不疾不徐不复存在,语气越发重,改为唇枪舌剑,轻易不容置喙。
来到自由辩论环节,白却秒一颗心提起来。
这场她最好说些什么。
场上,辩论火热,进入白热化阶段。
学生十几岁的年纪,大多数处于善良单纯、思想活跃、三观未成型却激进的状态中。
他们拿到一个立场,论着论着,便觉得理已辩明,就真的认为自己掌握了事实,力证自己的正确。
因为只是学生,平时多数时间只是学习,辩论没什么技巧,不太有逻辑,常常集体性独白,只讲自己的,不与对方辩手进行交锋。
所以,发展到最后,成了江君和沈术俩人的二人转。
沈术站着,不知从何时开始,他和江君就这么面对面一直站着了。
他说:
“观众在观看主角为狼的纪录片中,看见狼群成功猎杀鹿群生存下来,他们会欣慰。从狼群的角度看,他们没错。观众从狼的角度来看,也觉得他们对。”
“如果是观看鹿的纪录片,对错又翻转了。”
“所以,不同的角度,是不同的真相。世界上从无绝对的对错。”
末了,他语速降低,似乎成败已定。
从来,听辩论赛的就有不少墙头草,台下多数学生不外如是,本来站队正方的人就多,他们听沈术这么一说,纷纷偏向沈术。
甚至有反方人员。当然,他们只能嘴硬不说,期待着目前持续输出的江君如何反击。
江君脸都发红了,神色却平静如冰,她双腿立着,双手反抵在课桌边上,缓缓点点头,诘问:
“那请问对方辩手,侵犯儿童的恋童癖,他是对是错?杀人犯,他是对是错?”
由于时间限制,她说话飞快:
“按照你的说法,恋童癖会说,他仅仅拥有一种独特性癖,只是有欲望要发泄,不明白法律为什么判他错。同理,站在杀人犯的立场上,他也没错?”
她又故意放慢语速,让话语清晰明了:
“还有,你最后一句话本身就绝对了,观点自相矛盾。”
沈术愣了一下,随即立马反应过来:
“我们对于一件事的对错看法是社会灌输的,如果一开始不对我们进行道德约束和管教,只有动物本能,那事情本身还有对错吗?”
“狗就没有伦理,他们凭借本能繁育,甚至有时,是被注重伦理道德的人类为了赚钱特意近亲繁殖的,此时的人类不论对错,只论利益。”
“……就连杀人,远古时期的人类没有现在的法律道德观念,他们会主动杀掉拖累群体的弱者,杀人对他们来说是正确的。”
“所以,对错不是事物本身自然存在的实质,而是人类赋予的。”
眼看时间已超时,他请求主持人再给点时间。这场比赛本身只是图个乐,不算严谨,他立马得到应允。
于是,他稍稍平静道:
“当然,我不是为恋童癖和杀人犯开脱,作为一个接受过教育的正常人,脱离辩论,站在法律和道德上,我认为恋童和杀人是错。”
他话音落地,台上作为主持人的班主任欣慰地点了点头。
尽管沈术对这种问题过于理智以至于到了冷漠的地步,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反应速度以及还算缜密的逻辑,很有说服力。
再加上他最后不失感性的表达,没有和正常人类做切割,不仅让原本冷酷的理性降温,还拉近了亲切感。
台下同学几乎要一边倒了。
沈术胜利在望。
讲台前,江君调整呼吸,微微平缓后,扶了扶眼镜。
沈术的强大让她感到紧张,更多的却是兴奋。
她低头看看身边的白却秒,视线偏移,被白却秒笔记本夹着的露出一点尖的干花吸引。
很快,她抬头,直了直腰背,胸有成竹,快速摇头,道:
“不对,事情的对错并非全是社会灌输,存在即合理,譬如一朵花存在,这是正确,又……”
沈术难得嗤笑,打断她:“存在即合理?请问对方辩手,现在我将你刚刚质问我的问题抛回给你。”
他问:“因为恋童癖存在,所以他就合理吗?因为杀人犯存在,所以他就合理吗?”
辩论赛让平时扑克脸高冷的人,在此时活络起了血肉来。质问时,他语气罕见得有起有伏,很能带动情绪。
见状,台下有些学生很激动,不少人想为沈术摇旗呐喊,质问得好!
固然,存在即合理这句话广为流传,但为多数人所不满。
但凡只要指责恶人的罪行,他们往往用这句话为自己辩护,实在令人咬牙切齿。
由此,他们认为,这句话左看右看,都是诡辩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