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上
萧廷与慕容并肩站在山道尽头,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仪仗和随行禁卫,山风穿林而过,黄叶翻飞如蝶,落在两人的肩头、袖上,落在那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小径上
他们今日没有乘车,也没有乘辇。萧廷屏退了左右,只带了慕容一个人,沿着那条小路慢慢往下走。禁卫军远远地缀在后面,隔了足够远,远到只能看见两道人影在山道间若隐若现。
慕容走得很慢。他的目光掠过一株又一株枫树,那些树干上还残留着当年的刀砍斧凿的痕迹,但如今已经愈合了,被新生的树皮包裹着,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疤痕。他忽然站住了,伸手抚上其中一道疤痕,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。
“你当年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就是在这里种这些树的?”
萧廷站在他身后半步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树疤,沉默了一瞬,才开口道:“不是种的。是把原来的行宫铲平之后,一棵一棵移栽过来的。”
慕容的手指顿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萧廷,等他说下去。
萧廷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走之后,我命人把行宫拆了,一砖一瓦都不剩。然后从各地运来成年的枫树,移栽在这里。”
慕容收回手,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接住的一片叶。
“你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,”慕容将那片叶子小心地收进了袖中,抬起头来看着他,“都在想什么?”
萧廷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,望向枫林深处,片刻之后才说:“我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。”
他没有回答的问题,慕容也没有追问。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,就像这片枫林存在的本身,就已经是最明白不过的答案。
萧廷带着他穿过枫林,走到一处小小的别庄前。那别庄实在称不上什么“行宫”,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座稍大些的农舍。青瓦白墙,柴扉半掩,院子里只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偏厢,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柿子和玉米,倒真有几分田园人家的味道。
慕容站在院门口,微微怔了一下:“这就是你怀念我的时候住的地方?”
“嫌小?”萧廷推开柴扉,侧身让他进去,“就这么点地方。我每次来,就一个人躺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院子里摆着一张竹制的躺椅,已经很旧了,扶手被摩挲得光滑发亮。躺椅正对着院墙上的一个豁口,那豁口开得恰到好处——人躺在椅子上,视线刚好可以从豁口望出去,
如果在恰当的秋日,望见满山的枫红,像是天地间挂了一幅巨大的红绸。
慕容走到躺椅前,没有坐,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旧得发亮的竹椅。他忽然弯下腰,伸手摸了摸扶手上那些光滑的纹路,指尖沿着木纹一寸一寸地滑过去,像是在触摸那些年里萧廷独自躺在这里的每一个日夜。
“你看,就这么点地方。”萧廷走到他身后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好笑,“若是我们两个一起外出,住在这儿怕是要挤破头。”
慕容直起腰,回过头来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更喜欢去狩猎。帐篷比这儿还小,不是照样住。我不喜欢特别奢靡的地方。”
萧廷的笑容淡了一些。他看着慕容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地说:“你什么都不要,我怎么弥补你?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却字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这么多年来,他给了慕容爵位、封地、荣耀、观星台和满京城的侧目,可那些东西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的江山,他给得起。而他想给的远不止这些——他想把那些失去的岁月掰开了揉碎了还回去,想把那些分离的年头填满了塞回去,想用足够多的东西来抵偿慕容为他放弃的一切。
可慕容什么都不开口要。
慕容看着他,目光温柔而笃定。他上前一步,伸出手,覆在萧廷的手背上,掌心温热,五指慢慢收紧。
“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就是你。”
萧廷垂下眼,反手握住他的手,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抚上慕容的面庞,指腹从他的眉骨一路滑到下颌,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可我觉得还不够。”萧廷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。
慕容没有说话。他偏了偏头,将脸颊更深地贴进萧廷的掌心,闭上了眼睛。
过了很久,慕容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、再也不会疼的旧事。
“其实当年,你赶我走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有一个瞬间,是想把你绑架带走的。”
萧廷的手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着慕容,目光微微闪动。
慕容没有睁开眼睛,继续说道:“我那时候站在你面前,看着你的脸,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——把你打晕,带走,带到天涯海角去,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怀念,有释然,还有一点对自己当年那荒唐念头的嘲笑。
萧廷想起来了。慕容离开的那个瞬间,他的表情确实有一刹那的停滞,像是在决定什么事情。那时候萧廷没有在意,因为那时候他心里装了太多别的东西。
“可是呢?”萧廷问。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像是有人在他的咽喉上轻轻掐了一下。
慕容睁开了眼睛,抬头看着他。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怨恨,没有遗憾,只有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的平静与了然。
“可是我知道,你会实现一统天下的霸业。”他说,“所以最终我放弃了。你是天潢贵胄,不应该和我一起流离失所。”
萧廷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住慕容的额头,呼吸交缠在一起,温热而湿润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彼时慕容武艺高强,如果他真的不顾一切,联合天机堡的势力,未必不能把自己从这个波谲云诡的京城里劫走。那之后的日子当然不会好过,他们会流亡、会躲避追杀、会隐姓埋名地活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里。但那终究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活法。
可慕容没有选那条路。
“你成全了我。”萧廷的声音沙哑,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太久才终于滚出来的几个字,“成就了我。”
慕容抬起手,覆在他的后颈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几乎是兄长的宽厚与宠溺,和他当年还是“慕容大哥”时一模一样。
“因为由始至终,我始终是你的兄长。”慕容说,声音平稳而温和,“我希望你一展抱负,而不是偏安一隅。在南越国的时候,我问过你类似的问题——我问你要不要留下来,和我一起建设一个新的国家。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的吗?”
萧廷记得。他当时说——我的国家就是你的,你不想回去吗?
慕容微微一笑:“你当时没有答应我留下。我就知道,我当初没有选择错误的路。”
萧廷忽然伸出手,从身后抱住了慕容。他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,胸膛贴着他的后背,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,双臂收紧,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值得吗?”他的嘴唇贴着慕容的耳廓,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,“我给你足够的爱了吗?你觉得。”
慕容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。
他确实已经不再患得患失了。
刚重逢的时候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慕容看到宇文将军站在萧廷身边,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。那时候他在床笫间表现得过于激烈、甚至扭曲,有时候卑微到了尘埃里,都是因为他还不确定——不确定自己在萧廷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。他怕自己只是旧情未了时的一段露水姻缘,怕萧廷只把他当作年少轻狂时的一桩风流旧债,怕这失而复得的温柔随时会被什么人抢走。
所以他会忌惮宇文将军。所以他会在最亲密的时候哭得无法自控。所以他会在车驾刚入国境的时候,当着满街百姓的面问——“所以我算什么呢”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