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廷给了他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朝堂地位,给了他在群臣面前毫不避讳的牵握,给了他从无到有重建的府邸,给了一座专属他一个人的观星台。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,萧廷在朝堂上驳回了所有弹劾他的奏折,在众人面前承认他是自己的爱人,在每一个他需要回应的时刻都没有让他落空。
安全感这种东西,从来不是用嘴说的。它是日复一日、一件一件做出来的。
慕容向后靠了靠,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。他闭着眼睛,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、心满意足的笑。
萧廷抱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要开始给你讲,我如何得到帝位。”
慕容睁开了眼睛。
“这件事说起来,就不可避免地要聊到,”萧廷的声音顿了顿,“当年为什么会把你赶走的原因。”
慕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,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萧廷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,像是在汲取某种继续往下说的力量。他的目光越过慕容的肩头,望向远处那片云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还要聊到一个人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复杂,“你我都认识的那个人。”
慕容没有说话。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人是谁。那个人的名字横亘在他们的过往里,像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刺。
“废太子。”萧廷把这三个字说了出来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尘埃落定的历史事实。
又是长久的沉默。枫叶在风里哗哗作响,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萧廷深吸一口气,将下巴埋在慕容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:“我不愿意承认——但他或许,曾经是爱过你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等慕容的反应。但慕容什么反应都没有,只是静静地站着,后背贴着他的胸膛,心跳平稳。
“你觉得我做的,比他好吗?”萧廷终于问出了这句话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,可那里面藏着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他自己心上。
慕容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萧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慢慢地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、遥远得已经褪色的旧事。
“自然。”他说,“你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。”
慕容转过身来,与萧廷面对面。他的手抚上萧廷的脸颊,目光清澈,没有一点闪躲。
“他是个不会顾忌别人感受的人。他说爱我,其实也是一种错觉——他对我,对别人,对别的情人,都是一样的。只有在床上温存,在床下弃之如敝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是在用最温柔的语气做最冷静的解剖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
萧廷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慕容,目光里涌动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。
慕容说的这些,他自己其实都明白。废太子的性情他比谁都清楚,那个人从小就是这样——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,到手之后就很快厌倦。他对慕容或许有过真心,但那份真心太浅、太薄、太容易被新的欲望覆盖,就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,看着斑斓,风一吹就散了。
可他还是想问。因为他需要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,需要知道慕容在比较过两个人之后,是不是真的觉得值得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慕容又说了一遍,语气加重了几分。
他开始一件一件地数。
“每日早晨,你我一同上朝。自有宫女将朝服备好,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可你偶尔会打发走她们,亲手给我穿戴。”
慕容一边说,一边伸出手,理了理萧廷被山风吹乱的衣襟。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练,像是做了千百遍。
萧廷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,慕容站在铜镜前,他走过去,从宫女手里接过玉带,亲手扣在慕容腰间。慕容从镜子里看着他,眼里有一点惊讶,还有一点想藏却藏不住的笑意。
一日三餐,御膳房呈上来的菜肴,渐渐地变成了两种口味的混合。萧廷嗜咸,无肉不欢,重油重酱的北方口味刻在了骨子里。慕容在南越住了太久,偏爱清甜鲜淡的南食,椰子鸡、清蒸鱼、鲜果入菜,和他这个人一样清淡回甘。御厨们从最初的手足无措,到后来渐渐摸索出了一张两全的菜单,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味放在同一张桌上,倒也和谐得不像话。
“上朝的时候,我提出的政见,你毫不保留地全部支持。”慕容的目光带着一丝促狭,“哪怕你并不是完全赞同,也绝不会当众拆我的台。”
萧廷被他戳穿了,嘴角抽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慕容说的是实话。有那么几次朝会上,慕容提出的主张萧廷心里其实是打了问号的。比如那次关于南越商贸税率的折子,慕容主张给南越商人减免三成关税,萧廷看了之后在御书房里踱了半天步,最后朱笔一批,准了。次日朝会上有户部尚书跳出来反对,萧廷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一句——“南越王对南越事务比你我更了解,此事已定。”
慕容是下朝之后从户部尚书铁青的脸色上,才猜出萧廷原本可能并不完全同意。他问萧廷为什么不早说,萧廷只是揽着他的肩,轻描淡写地说:“你的政见自有你的道理,就算我要跟你商量,也不会在朝堂上驳你。那是外面,关起门来再说。”
这就是萧廷。他在朝堂上把慕容的位置抬得比谁都高,绝不让任何人在公开场合折损他半分颜面。至于两个人的分歧,那是回家之后关起门来慢慢说的事。
慕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就像他记得萧廷做过的每一件小事,那些事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,可摞在一起,就成了一道他再也翻不过去的墙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慕容忽然想起来,微微眯起眼睛,像是在回忆什么,“前些日子朝堂上争论迁都的事,你没有反驳我,但我知道你心里并不赞同。”
迁都的事确实在朝堂上吵了许久。有些朝臣认为,既然大越国的版图已经尽数收回,国都理应重新迁回南方,以彰显正统。慕容祖上本是南方人,后来才迁到了兰陵,故而他的立场倾向于将国都设在建康或者临安——那是南方最繁华的两座城池,水网密布,商贸发达,与南越国隔海相望。
慕容在朝堂上阐述这个主张的时候,引经据典,言辞恳切,许多南方籍的朝臣纷纷附和。
萧廷当时坐在龙椅上,听完了所有的发言,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地说:“虽然皇室祖上是南方人,但我更喜欢北方的华贵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温和,没有驳斥慕容,也没有否定南方的优势,只是表达了自己的偏好。然后他就把这件事搁置了,没有当场拍板,也没有让慕容难堪。
慕容当时站在朝堂上,听到他这句话,嘴角压了压,才没有笑出来。他知道萧廷在给他留余地——这个帝王明明可以一锤定音,却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表达反对,只因为那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是慕容。
慕容想起这些事,眼里的笑意越发浓了。他往萧廷怀里靠了靠,仰起头,学着朝堂上御史大夫的口吻,故意拖长了声调,一本正经地说:“有时候,陛下也要听听大臣的话。”
萧廷低头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表情,眉梢微微一挑。他忽然伸手捏住了慕容的下巴,将那张故意板起来的脸抬得更高了些。
“朕不是一直在听吗?”他压低声音,拇指在慕容的唇角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笑意,“朕的大臣,说完了?”
慕容被他捏着下巴,那副正经模样瞬间破了功。他笑着去拍萧廷的手,萧廷不放,两人在枫林里闹了一阵,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,扑棱棱地飞过红透的树梢。
等闹够了,慕容靠在萧廷怀里,喘着气,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。他的目光越过那面豁口,望见远处层林尽染的终南山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轻声说,“对我来说,你在哪里,京城就在哪里。”
萧廷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,下巴抵着慕容的发顶,闭上了眼睛。